“很多伟大的事情一开始就像个笑话”:中国商业航天的十年逆袭
火箭把卫星送上去,只是第一步。火箭公司可以收购卫星公司,卫星公司也可以收购火箭公司。中国需要出现一家像SpaceX那样把火箭、卫星和运营全部做在一起的公司吗?真正需要的是系统整合、垂直整合的能力:火箭、卫星、发射服务在一个体系里设计,协调更容易。曹梦:因为中国商业航天还在早期,产业化发展才十年。中国可以先通过更深的合作实现星箭一体化:比如火箭公司投资卫星公司,双方有了利益关系,设计指标就能更早对齐,火箭和卫星都能为对方调整。顾翎羽:十年后,今天这些火箭公司和卫星公司,会以什么形式留下来?
“很多伟大的事情一开始就像个笑话”:中国商业航天的十年逆袭

从一个人的选择,看清一个产业的变化。腾讯科技旗下深度对话栏目「翎听theSignal」,致力于呈现硬科技浪潮里关键商业决策背后的思考。这是本系列的第07期,对话箭元科技创始人魏一、魔方卫星常务副总经理曹梦。
文|顾翎羽
编辑|苏扬
2020年愚人节,一枚标价4000万元的火箭发射服务,被放进了淘宝直播间。**卖火箭的人叫曹梦,时任航天科工火箭市场部部长。**最终,长光卫星拍下了这笔交易。
**我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。**那时,海外 SpaceX、OneWeb 已经备受关注,但中国商业航天还不是主流。曹梦告诉我,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推动中国商业航天破圈,让更多人知道航天也可以成为一门生意。
有人为他鼓掌,也有人觉得他离经叛道。那天,卖火箭的新闻登上了好几个热搜,其中一条叫作:“很多伟大的事情一开始就像个笑话。”
差不多的时间里,魏一也曾屡屡被质疑。魏一在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一院工作多年,参与过长征五号等重大火箭工程。SpaceX可回收火箭的突破改变了他的想法。“你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世界上最酷的事,但突然有人领先了。”他说。
2019年,魏一离开航天科技集团。2022年,他创办箭元科技,一开始就选择不锈钢、液氧甲烷和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技术路线。融资时他见了30多家投资机构,怀疑他们是骗子的不在少数。
3年后,箭元科技完成了不锈钢火箭海上飞行回收试验,2026年,半年内B系列融资累计超过23亿元。曹梦也离开了传统航天体系,目前任魔方卫星常务副总经理。
商业航天已经成为中国一级市场上最热的投资方向之一。 当年,火箭公司还需要费尽力气向投资人解释,为什么造火箭可以是一门生意;如今,投资人开始“闭眼”争抢那些尚未实现商业化发射的火箭公司。
行业的热度,明显跑在了技术成熟和商业回报的前面。
最近,我和曹梦、魏一有一次长聊。我们复盘了过去十年间中国商业航天走过的重要节点,也试图回答一个问题:火箭越来越多,真正的生意在哪里?
他们都经历了中国商业航天从少有人问津到备受热捧的过程,却都认为,这个行业真正困难的部分,才刚刚开始——中国已经有了不少火箭公司,却仍然缺少能够满足大规模卫星组网需求的运力。资本开始争抢火箭项目,但火箭公司距离稳定、低成本地提供发射服务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商业航天要真正发展起来,进入太空的成本必须不断下降;但火箭发射越便宜,依靠发射服务赚钱的公司,就越需要找到新的生存方式。
以下是我们的对话(经编辑)。本期视频播客完整版已上线腾讯新闻APP和「翎听theSignal」 视频号。
中国商业航天的残酷游戏:最难的不是造出火箭|翎听×箭元魏一×魔方卫星曹梦
01 从卖火箭被质疑,到资本相信
顾翎羽:2020年,您把4000万元的火箭发射服务放进淘宝直播间。当时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卖火箭?
**曹梦:**当时大家觉得航天神秘、高端,普通人高攀不起。我们想做一次破圈的尝试,让更多人知道,中国航天也可以商业化运作。
顾翎羽:这次直播在行业内部引起了什么反应?
**曹梦:**评价很两极。同行觉得这件事挺好,带着大家一起破圈,很振奋;一些传统航天体系里的老领导却觉得离经叛道、太出格。我当时承受了不少压力和非议。后来也有开明的领导认为,至少它让更多人理解了这个行业,支持我们继续做。
顾翎羽:六年后,中国商业航天行业最大的变化是什么?
**曹梦:**变化太大了。六年前我们还得向外界解释,火箭发射为什么可以作为商品卖。今天资本和市场已经接受商业航天这个概念。但这不等于产业已经成熟。火箭、卫星、发射服务到下游应用,每个环节都还要回答能不能持续交付、能不能赚钱。
顾翎羽:魏总,您当时是刚离开航天科技集团,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决心?
**魏一:**我在传统航天体系里参与过长征五号这样的重大型号,该经历的都经历了。火箭发射会把人的兴奋阈值拉得很高,干过火箭,再做其他事情,兴奋度就不一样了。后来SpaceX实现火箭回收,对我冲击很大。你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世界上最酷的事,但突然有人领先了。我想,既然已经知道新的方向在哪里,就应该去做。
**曹梦:**老魏他们当年出来做民营企业,我觉得很需要勇气。尤其2020年以前,政策虽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,但行业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,谁也不知道。那时候出来的,我说都是勇士。因为至少我自己,当年是没有勇气出来的。我到2023年才真正进入民营企业,此前还是在体制这棵大树的庇护下,换一种方式推动商业航天。
顾翎羽:除了决策效率,传统航天和民营航天对从业者意味着什么不同?
**曹梦:**传统航天是“万人一杆枪”,每个人都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部分。2015年猎鹰9回收成功,我看到SpaceX的员工在指控室外面欢呼,印象特别深。我们发射成功也很高兴,但往往很内敛。我希望在一个团队里有更多参与感,能主导更多事情,做成了就可以欢呼。
02 火箭公司越来越多,为什么仍然缺火箭?
顾翎羽:过去十年,商业航天公司越来越多。今天这个行业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,和刚起步时有什么不同?
**魏一:**每个阶段的瓶颈不一样。早期需要解决的是大家认不认可商业航天,现在卫星互联网要大规模组网,问题变成有没有足够的火箭、成本能不能降下来。再往后,火箭多了,发射场和发射频次可能又会成为瓶颈。
顾翎羽:但中国已经有不少火箭公司,也有不少火箭型号。您说“没有火箭”,到底缺的是什么?
**魏一:**不是没有火箭,而是缺符合组网需求的运力。小火箭能满足一些单星、遥感卫星发射,但卫星互联网组网需要的是大规模、稳定、低成本地把很多卫星送上去。火箭型号多,不代表能够承担这种任务的火箭多。
顾翎羽:为什么这些小火箭不能直接承担卫星组网的任务?
**魏一:**难点不只是把火箭做大。规模上来以后,发动机、结构、发射安全、落区管理和地面保障都更复杂;更重要的是,客户的任务不同。我把客户分成“散客”和“团客”:单星发射像散客,卫星互联网组网像团客。箭元要做的是“宇通”,运团客。火箭有大有小,要看能否把客户需要的数量、重量送到指定轨道。
顾翎羽:是不是只要火箭运力够大,就能把卫星送上去?
**曹梦:**还要看星箭能不能匹配。卫星设计时就要考虑火箭接口、载荷布局、轨道和发射环境。我们现在反而要去“巴结”火箭公司,希望和一两家深度合作,而不是只采购一次发射服务。SpaceX同时掌握火箭和卫星,能从火箭的运载能力和整流罩空间倒推卫星的形状、结构,再通过多轮发射改进。早期也遇到很多问题,但它能把设计、发射、反馈放在一个体系里迭代,效率就高。
03 卫星互联网,谁愿意付钱?
顾翎羽:这几年,各国都在加快建设卫星互联网。为什么大家突然这么着急?
**魏一:**不只是商业需求,还有战略安全。地缘局势让低轨卫星互联网的价值变得很直观:地面基站遭到破坏后,通信可能中断;有了Starlink终端,就能重新建立联系。它证明了一件事:卫星通信不只是偏远地区上网的补充,也可能影响一个国家在特殊情况下维持通信的能力。
顾翎羽:除了安全需求,卫星互联网为什么被认为是下一代通信基础设施?
**曹梦:**从5G往6G演进,一个重要方向是从地面蜂窝网络走向天地一体化通信。地面基站在人口密集地区效率很高,但覆盖偏远地区的成本太高。卫星的价值首先是广域覆盖,再逐步发展手机直连,从窄带走向宽带。它不是简单地把城市里的网速再提高一点,而是改变通信网络覆盖的边界。
顾翎羽:如果未来地面和卫星一起提供服务,商业模式会怎么变?
**曹梦:**SpaceX正在尝试把两套网络结合起来。人口稀少的地方,用卫星解决覆盖;人口密集、流量高的地方,仍然需要地面基站。背后是费效比:同样一笔钱,在哪里建基站划算,在哪里通过卫星覆盖划算。星间激光链路、星地通信、地面光纤和核心网都要连接起来。所以我认为,SpaceX争夺的不只是卫星宽带用户,未来还可能进入传统移动通信运营商的市场。
顾翎羽:您刚才提到战略安全。除了通信需求,先把卫星送上去,还有什么优势?
**曹梦:**我原来也觉得太空那么大,几万颗卫星算什么?2020年我们快舟有次发射,原定中午12点,后来窗口往后推了7分钟。为什么?如果按原来的时间发射,可能与Starlink卫星发生碰撞。那次我才真正意识到,卫星越来越多,可能连火箭什么时候发射都受影响。
顾翎羽:所以大家抢的,不只是轨道上的位置?
**曹梦:**对。还涉及太空交通管理的规则。两颗卫星距离多近需要规避,不同运营方对风险的判断可能不同。问题不仅是卫星多,还在于不同主体如何共享信息、协调避碰。先部署卫星的一方,也会更早积累运行数据和协调经验。
顾翎羽:但如果为了避免碰撞,大家都把卫星位置交给一家公司,会不会产生新的问题?
**曹梦:**这就是我担心的。SpaceX希望其他卫星运营方开放星历,也就是卫星在太空中的位置和运行数据。但这些信息有国家安全属性,不应该只靠企业和企业私下协调。我认为最终要由国家在国际协调机制下建立规则。
**魏一:**而且不只是“保频占轨”。如果一方有很强的空间态势感知能力,又能获得其他运营方的数据,它就可能在信息上占优势。所以我们国家除了要提高发射能力,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态势感知体系。通信、轨道资源、数据和规则是连在一起的。
顾翎羽:回到普通用户身上。卫星互联网会成为下一个移动互联网吗?
**曹梦:**我觉得它更像一次通信基础设施的变化。4G到5G,大家感受到的是带宽提高;天地一体化更重要的是覆盖增强,未来可能从“人连接网络”走向“更多物连接网络”。你未必知道手机连的是卫星还是基站,但偏远地区的设备、机器人等,有可能因此获得持续连接的能力。当然,这些新应用还要等网络真正建成以后逐步验证。
顾翎羽:但对一个住在城市、已经有5G的消费者来说,真的需要再建一张卫星网吗?
**魏一:**城市里可能无感,但边防、高寒高海拔地区、海上就不一样。地面基站要建设、通电、维护,积雪了还得有人上去处理,费用和风险都很高。卫星通信不一定在所有地方比基站便宜,但在一些地面覆盖困难的场景,经济账可能不一样。中国的海岸线、边防线很长,这些是真实需求。
顾翎羽:这些需求很明确,但Starlink的商业模式是一开始就想好的吗?
**曹梦:**不是。最早它讲的是美国偏远地区约200万高净值用户的宽带需求。后来卫星逐渐部署,发现非洲等地也有需求,通信容量不够,就继续提高容量;再往后,开始和地面光纤宽带竞争,又发展手机直连,进入移动通信市场。它不是先把所有生意都想明白,而是需求在迭代、技术在迭代,整个系统也在不断演进。我们现在还刚刚起步。
**魏一:**马斯克很厉害的一点,是把需求挖掘出来,再把它变成产品。美国有很多地广人稀的地方,建基站不划算;他做出了卫星通信服务,就能把原来不容易服务的客户变成市场。反过来,国内城市网络已经很密,不能简单照搬美国的客户结构。
顾翎羽:那如果只看现在,而不是十年后的物联网,谁最愿意为卫星互联网付钱?
**曹梦:**在中国,我想到的是广大的飞机乘客。
**魏一:**航空场景很直接。飞机在空中,原本很难像地面一样上网。航空公司装上卫星通信终端,再通过机舱Wi-Fi给乘客提供服务,商业模式比很多远期想象更清楚。现在一些国际航空公司正在加装相关设备,但要改装飞机,还要走适航认证流程,不是装一个天线就结束了。
顾翎羽:航空公司为什么不等中国的卫星网络建好,再选更便宜的服务?
**曹梦:**因为先发优势在航空业特别明显。装完设备、完成适航认证以后,再换一家供应商,可能要重新改装和认证。安全管理非常严格。航空公司一旦形成使用习惯,替换成本就很高。不是后来者把价格降一点,就能把客户抢回来。
魏一:航空通信还有认证和国际市场准入的问题,所以竞争不只是比卫星多、价格低。
**顾翎羽:**那中国公司是不是也可以去国外竞争?
**魏一:**我有个想法,我们应该把中国自己的卫星通信服务和C919一起打包卖。飞机在设计、交付和认证阶段,就把通信系统一起考虑进去。等客户已经装好另一套系统,再去替换,就很难了。
**曹梦:**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说,最终要看大系统的整合能力。火箭把卫星送上去,只是第一步;网络部署、终端、认证、运营、客户,哪个环节没接上,都不一定形成生意。
04 融资23亿元,刚富了半年
顾翎羽:我们接下来聊聊钱。今年箭元科技半年内融了23亿元。过去几轮融资,投资人反复追问您的是什么?
**魏一:**公司真正开始运营是2022年。那时候商业航天的投资圈已经被教育过一轮,大家对这个行业的认知比早些年高了。投资人问得最多的其实是:你现在出来干,还有没有机会?换句话说,你做的东西还有没有价值?我会说,你先看看马斯克在做什么。
顾翎羽:但您2022年去讲不锈钢和复用,投资人未必相信。
**魏一:**不相信。因为那时候“星舰”还没正式飞,我们自己的火箭也没飞过。投资人说,你先入轨,回收就别提了。
此前普遍判断“星舰”可能十年才能做成,但实际迭代很快,市场开始相信这件事能成。投资逻辑有两条:一是美国人能干成,中国人也能干;二是看团队有没有突破性节点。
所以最近半年融资力度大,既因为SpaceX的技术验证加速了,也因为我们自己有重要的节点突破——元行者一号验证型火箭完成了国内首个不锈钢火箭海上回收试验。赛道看得比较清楚,也有进展,但结果还存在不确定性。投资人这时候愿意下重注;真等你全做成了,估值可能又不一样了。
顾翎羽:您从2022年到现在,融资肯定不是一直这么顺利。
**魏一:**确实不顺利。但钱少也逼着我们提高效率。公司从2022年创办到现在,该做的实验我们都做了,不是靠省掉实验,而是尽量把设计做对、把地面验证做充分。一次设计到位、一次实验通过,比反复返工更快。
顾翎羽:所以还是之前穷过一段时间。
**魏一:**也不只是穷过一段时间,就是刚富了那么半年吧。
**曹梦:**商业航天真正被资本市场热捧,也就是最近一两年的事。
顾翎羽:但我相信这半年密集融资,也有对未来资本市场再冷下来的考虑。能融钱的时候,大家都想多融一点。您觉得融资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?
**魏一:**先说融资这件事。如果公司能接单、能运营,其实就不需要一直融资。我们还是比较克制,做了资金储备,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。钱来了,不能只想着在资本市场上暴富,最终还要看能不能降低进入太空的成本,能不能把产品做好、给客户创造价值。
我们有自己的五年规划。前五年主要做4米级火箭,服务近地轨道、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;下一个五年再考虑更大的重型火箭,看看能不能参与登月和月球运输体系建设。企业还是要想清楚,在整个生态里承担什么角色。
顾翎羽:您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:融资热潮到底还能持续多久?
**魏一:**我判断未来两三年,商业航天仍然会处于比较重要的发展窗口期,现在政策持续支持商业航天发展。与此同时,国内低轨卫星互联网组网正在加速,这两三年可能有几家能提供组网发射服务的公司走出来。投资人会看赛道,也会看具体的选手。
顾翎羽:两三年之后,会进入淘汰赛吗?
**魏一:**我觉得被淘汰的可能是产品,不一定是公司。客户需求已经变了,你还守着原来的东西,那是自己把自己淘汰了。公司能不能留下来,关键还是战略和团队有没有跟着市场进步。
**曹梦:**我现在看这个行业,更多还是看人。十年前我们接触的投资人,主要是专门研究硬科技、前沿技术的人;现在有些投资人不一定懂火箭,也愿意跟着投。参与者越来越多,资本热度中间会有起伏,但从大趋势看,我觉得还会持续。
顾翎羽:中国真的需要这么多火箭公司吗?
**曹梦:**我觉得现阶段需要不同团队一起探索。美国已经形成SpaceX一家独大的格局,中国还没有。大家在不同技术路线上试错,成功的经验、失败的教训,都在提高整个行业的认知。对现阶段来说,这种积累可能比某一家公司单独做成什么更重要。
投资人也知道中国缺火箭,但不知道最后哪家能跑出来,所以会同时投很多家。企业和人会掉队,但这个行业还在快速积累能力。
顾翎羽:芯片、机器人、新能源车行业经常听到“肉烂在锅里”的说法,指的是一开始都是很多家公司过剩竞争,虽然最后要经历残酷的洗牌,但是从产业的角度,终归是快速发展并且留下了人才。您觉得商业航天到这个阶段了吗?
**曹梦:**还没到“烂”的层次,现在还在炖肉呢。
**魏一:**还没烂呢。
05 火箭越便宜,谁才能赚钱?
顾翎羽:资本相信了可回收火箭,但火箭公司最终还得靠生意活下去。卫星客户希望发射价格越来越低,火箭公司却要覆盖巨额研发成本,这个矛盾怎么解决?
**曹梦:**我站在卫星客户的角度,当然希望进入太空的成本越低越好。火箭发射价格高,很多下游需求就做不起来;价格降下来,才可能长出更多应用。有一句话:“我既想挣钱,但我挣钱了,我就知道行业发展不好。”这说的是产业链里很拧巴的关系:上游希望发射服务有利润,下游却需要更低的发射成本。不能只看一家公司赚不赚钱,要看整个市场能不能因此扩大。
顾翎羽:发射价格这些年究竟降了多少?
**曹梦:**我们最早卖火箭的时候,报价大约是每公斤3万美元,按当时汇率折合人民币18万元左右。后来降到15万元、10万元,现在谈到六七万元一公斤也有,关系好的还可能谈得更低。这是我接触到的报价变化,不同火箭、轨道和任务不能直接横向比较。价格肯定还会降,但客户不是只看便宜。
顾翎羽:如果价格继续降,火箭公司靠什么保持盈利?
**魏一:**价格会有竞争,但火箭和汽车不一样。客户送上去的卫星可能比火箭本身还贵,不能接受一发成功、一发失败。要有可靠性和持续交付能力,才能提供稳定服务。降低成本很重要,但不能只靠降价抢订单。
**曹梦:**我现在是卫星客户,当然希望发射越来越便宜。价格高的时候,很多应用根本算不过账;价格降下来,新的需求才可能出现。我说“我既想挣钱,但我挣钱了,我就知道行业发展不好”,就是这种拧巴的感受。不是说火箭公司不能盈利,而是产业要长大,不能长期依靠高价发射。
SpaceX一边用Starlink给自己的火箭提供稳定需求,提高发射频次,一边靠通信服务获取收入。Rocket Lab则不只做小火箭发射,还进入卫星制造、部组件等业务。对中国火箭公司来说,问题是未来只卖发射服务,还是把卫星、运营和应用连接起来。
顾翎羽:发射变便宜之后,除了原有客户省钱,会不会长出新的生意?
**曹梦:**会。比如猎鹰9做拼车发射,把许多小卫星送到同一个轨道,才有了太空摆渡车这样的服务:火箭先把卫星集中送上去,摆渡车再把它们送到不同轨道。发射价格和频次变化,会反过来改变卫星的设计和服务分工。
**魏一:**SpaceX还有一个做法,是先把卫星放在较低的停泊轨道,让卫星自己抬轨。火箭不用把所有卫星都送到最终轨道,就能提高一次发射的装载效率。
顾翎羽:客户采购发射服务时,究竟先看价格还是先看技术?
**魏一:**客户并不关心你用的是不锈钢还是别的材料,也不一定关心一级是不是回收来的。他首先要的是把卫星安全送到指定轨道。任务适应性、可靠性、发射排期和产能都很重要,最后才是价格。复用是火箭公司降低自身成本的一种方式,不是让客户为技术路线买单。
**曹梦:**从卫星公司的角度,我也是先看任务适应性,再看可靠性、排期和产能,最后比较价格。卫星可能研制了几年,失败一次,损失的不只是发射费。便宜但不可靠,对客户没有吸引力。
06 回收成功,距离复飞还有多远?
顾翎羽:如果火箭公司要靠复用降低成本,回收成功是不是就意味着这条商业模式成立了?
**魏一:**还差得远。首先要把火箭收回来;其次是回收后的检测、维修和再使用;最后要建立判断它能否安全复飞的标准。只有形成稳定流程,才能谈复用的经济性。
顾翎羽:为什么复飞次数相同的两家公司,成本也可能差很多?
**魏一:**还得看维护。猎鹰9早期的复飞周转周期很长,后来不断缩短。我的理解是,最初回收后要做大量拆检和清理,经验多了,才能知道哪些部位必须大修、哪些只需要小修。就像汽车,不能每跑一趟都把发动机拆一遍。真正降低成本,靠的是检修标准、周转速度和稳定的发射任务一起改善。
顾翎羽:之前箭元是成功完成了一次海上回收飞行试验,究竟验证了完整回收过程的哪一部分?
**魏一:**海上试验主要模拟最后的着陆段。真正入轨发射后,一级分离回来,还要经历微重力段、高速减速段,最后才是着陆。不能把一次海上着陆试验当成入轨后的全流程回收。
顾翎羽:试验前您对结果有多大把握?
**魏一:**把握很高。我们地面试验做了很多,点火也做过三次。成功当然激动,但我比较坦然:该做的工作做到了,成功就应该符合预期。反倒是做了这么多还失败,才要追查哪里没做到位。
顾翎羽:当时想过如果试验失败,您怎么向团队和投资人交代吗?
**魏一:**我准备了两份发言稿,成功一份,失败一份。如果失败,就做归零分析,给团队鼓劲,再准备下一次试验。有股东甚至提前说过,失败了可以再拿钱做下一次。造火箭和经营创业公司是两回事,试验可能失败,公司还得继续运转。
**曹梦:**我一直觉得,试验最重要的是学到了什么。成功说明之前的判断对了,失败也能拿到数据,再去迭代。SpaceX做了那么多试验,不是每次都成功。公众和投资人可以对工程试验更宽容一些。但魏一说得对,允许技术试错,不意味着可以忽视安全。
顾翎羽:即使能够回收,如果一年只能发射十几次,成本优势还能成立吗?
**魏一:**一级成本大约占全箭的70%,这是一个估算。假设整枚火箭成本1亿元,一级7000万元,二级3000万元。如果一级能重复使用,成本就能分摊。但不是回收一次就自动省钱,还要看它能用多少次,回收后要换多少部件,检测、维修和周转需要多久。SpaceX也经历了从大修到小修的摸索。真正的经济性不只看能否回收,而是看维护成本和周期能不能降下来,复用次数、发射频次能不能提上去。
07 可回收会让火箭公司变多还是变少?
顾翎羽:刚才我们说到,复用能否省钱,还取决于发射频次。今天限制发射频次的,主要是火箭本身吗?
**曹梦:**不只是火箭。还有发射工位、发射场、测控保障,以及安全监管的能力和规则。火箭公司想多发射,就得有相应的场地和保障资源。试验队在现场多待一天,成本就会增加;飞行验证慢,技术迭代也会慢。这不是一家火箭公司能单独解决的。
顾翎羽:如果这些条件逐步成熟,可回收技术会让火箭公司变多还是变少?
**曹梦:**我觉得会像航空业。未来发射场像机场,火箭公司像航空公司,运营不同规模的可重复使用火箭机队。有大的,也有小的,服务不同客户。你看现在有多少家航空公司,未来也可能有多少家火箭公司。当然这是一种产业形态的判断,不是说今天这些公司都会留下来。
**魏一:**我认为会变少。可复用的门槛很高,不只是让火箭落下来,还要解决检测、维护、可靠性和运营。真正能稳定提供服务的公司不会太多。但这不等于所有没能独立做大的公司都白做了,技术、人才和设施还可能通过并购重组留下来。
**顾翎羽:**您说公司可能变少,是指今天的公司会被大规模淘汰吗?
**魏一:**也不完全是。能坐在牌桌上打牌的,本来就不会太多;但我说‘淘汰的是没有进入、没有在桌上的’。能做出可靠、低成本产品的公司,始终可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大不了被收购。火箭公司可以收购卫星公司,卫星公司也可以收购火箭公司。
顾翎羽:如果只能看未来十年,火箭和卫星,哪个环节更有价值?
**魏一:**我更看重低成本、安全、自由地进入太空的能力。至少未来十年,在中国,火箭仍然最值钱。
顾翎羽:两位对未来公司数量判断不同,但都认为火箭和卫星要更紧密协同。中国需要出现一家像SpaceX那样把火箭、卫星和运营全部做在一起的公司吗?
**曹梦:**有当然更好,但如果没有,我们也可能通过别的方式实现SpaceX现在能够达到的能力。关键不在于复制一家公司的组织形式,而在于火箭、卫星和应用能不能真正协同。
**魏一:**我认为未来中国一定会有SpaceX这样的公司。但SpaceX首先是一个象征。真正需要的是系统整合、垂直整合的能力:火箭、卫星、发射服务在一个体系里设计,协调更容易;分属不同公司,就会有利益和边界。中国也可以用不同形式实现,比如企业共同参与新的运营主体,联合承接星座和一站式服务。
顾翎羽:曹总,您为什么觉得中国不一定要复制一家什么都自己做的SpaceX?
**曹梦:**因为中国商业航天还在早期,产业化发展才十年。美国积累了很多年的人才、资源,才有SpaceX这样的企业。中国可以先通过更深的合作实现星箭一体化:比如火箭公司投资卫星公司,双方有了利益关系,设计指标就能更早对齐,火箭和卫星都能为对方调整。没必要先把所有业务装进同一家公司。
顾翎羽:如果技术路线逐渐明确,为什么中国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产业整合者?
**魏一:**造火箭和创业是两码事,而且都难。工程师转成创业者,能力模型完全不同。技术路线之外,你还得管理供应链、生产、资金、客户和组织。我们从汽车、飞机等已经经历过产业化的行业招人,就是希望把规模化制造和经营管理的经验带进来。
曹梦:现在尤其缺的是懂技术、懂经营、又懂资本的CEO。过去培养了很多优秀的火箭工程师,但商业化要求的是另一套能力。跨行业的人才带来制造和管理经验,也要花时间理解航天的技术门槛和文化。
顾翎羽:十年后,今天这些火箭公司和卫星公司,会以什么形式留下来?
**魏一:**我认为未来十年会有并购重组。技术、人才、设施这些资源已经积累起来,不会因为某家公司独立发展不顺就全部消失。上市公司、资本和产业上下游会推动整合。但从产品走向真正能赚钱的商品,还需要时间。是不是做火箭就有价值?并非如此。让可靠进入太空的成本不断下降,才有价值。
**曹梦:**生态整合是大趋势。卫星制造、火箭发射和下游应用会结合得更紧,但未必由一家公司全部做完。中国更可能依靠不同团队协作,出现大型平台或新的运营主体。现在最受资本追捧的头部公司,未必就是最后的赢家。技术路径、商业模式和团队认知都还在迭代;已经获得的支持会帮助企业,也会逼着它们不断往前走。